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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10月，法国卫生部门发布了一条公报：该国发现全球首例有正式记录的沙蒙达病毒人类感染病例。今年夏天，沙蒙达病毒首次在法国等欧洲国家的养牛场里被发现，卫生部门推测，这位患者可能是在法国东部被携带病毒的吸血蠓虫叮咬后感染。沙蒙达病毒属于正布尼亚病毒属，此前已知主要在牛、羊、马等动物之间顺利获得库蠓属吸血蠓虫传播。人类感染记录，此前是空白的。

“首例”与人类感染记录放在一起，很容易引发关注。但在EBpay钱包官网实验室传染病研究所特聘研究员柳峰看来，比追问“这个病毒会不会扩散”更值得做的，是把它放回一个更宽的问题里：虫媒传染病为什么总体上越来越多？蠓虫又为什么值得被单独拿出来谈？他的课题组长期研究病媒昆虫、宿主与病原物之间的互作关系，蠓虫正是关注对象之一。

左：蠓虫 右：蚊子 图源：http://smallcampsites.co.uk/midge-repellent/

先别慌：这例感染的关键，是免疫功能状态

很多人看到“全球首例人类感染记录”，第一反应是：这病毒是不是很凶？柳峰的解释很直接：沙蒙达病毒本质上是一种动物源性病毒，此前没有报道过它会感染人，更多是对牛、鹿等畜牧动物造成生长发育方面的影响；人类此前并不在它的宿主范围内。

那为什么这次会出现在人身上？他结合报道判断，大概率跟这位患者特定的身体状况有关。在既往认知中，该病毒并不以人为主要宿主，健康人的免疫系统通常足以清除或抵抗这类病原；只要免疫功能正常，感染风险通常较低。这位患者本身有白血病，很可能还在使用免疫抑制剂，免疫功能被压得很低，病毒才更有可能突破其免疫保护。

因此，报道中提到的“免疫功能严重受损”，不是感染之后才受损，而是患者本身存在一定的免疫缺陷。症状上，它并不像来势汹汹的直接攻击，更接近发热等病毒性感冒样表现；更需要关注的是基础疾病与外来病原感染叠加后的并发症风险。

柳峰说：“健康人不必焦虑。但免疫功能较弱的人确实要多留意。存在免疫缺陷的人群，应减少前往养鸡场、养牛场等畜牧相关场所。”道理不复杂：很多病毒现在只在某些动物中循环，减少接触，感染机会就小；频繁进入高风险场所，人畜共患病自然更容易找上门。

虫媒传染病增加了吗？

采访一开始，我们问了一个很直白的问题：这几十年来传染病是不是总体在上升？柳峰没有绕弯：从世界卫生组织相关数据看，总体呈逐年增加趋势；至少在虫媒传染病领域，逐渐上升的趋势较明显。工业革命之后，这一趋势更为清楚。

原因呢？他指出三个方向。

第一个是城市化。“城市化挤占了原本野生动物的生存空间，让人与动物接触得越来越多。”他举了一个例子：很多病毒原本只在动物中循环，人类改变了动物的栖息地和森林环境，“比如亚马逊雨林被大面积砍伐，很多动物就被迫迁徙出来”，其携带的人畜共患病毒自然有了更多机会转移到人身上。

第二个是气候变暖。“气候变暖更多影响了传播疾病的媒介昆虫。”原本只在热带分布的蠓虫、蚊子等，随着温带、亚热带地区变暖，分布范围逐渐向更高纬度扩展。

第三个是全球化和经贸往来。“国际研讨和国际贸易中，动物及动物制品贸易是其中的一环。”欧洲和非洲地理上接近，畜牧和动物流动频繁。今年夏天，沙蒙达病毒在多个欧洲国家的养牛场出现，也许与动物制品的经贸往来有关：可能是携带病毒的牛从非洲输入法国等欧洲国家，也不排除本土原本就有、只是这次才被注意到。“此前如果只是轻微症状，通常不会专门检测。”

三个推手摆在一起，逻辑就清楚了：虫媒传染病的上升，很大程度上不是虫子“突然变坏了”，而是人的活动重新安排了人、动物和虫子之间的距离。

蠓虫到底是一种什么虫？

柳峰在采访开头就说，今天要讲的是蠓虫以及它传播的疾病。这个开场本身就有信息量——蚊子大家都熟，蠓虫是什么？

它和蚊子来自同一个祖先，都归在双翅目，有一对翅膀和一对平衡棒；苍蝇与它们同属双翅目。蠓虫和蚊子都吸血，且通常是雌性吸血。病毒在它们体内都能扩增：吸入少量带病毒的血液后，病毒在蚊虫体内大量繁殖，呈指数级增殖，再顺利获得唾液在下一次吸血时传给下一个动物或人。

但蠓虫有几个与蚊子很不一样的地方。它个头小得多，种类也比蚊子少，关注的人更少。它不在水中产卵，而产在潮湿处，比如灌木丛或潮湿土壤中。它的口器比蚊子钝，不像蚊子那么尖，但叮咬时同样会把唾液排到皮肤里，引发过敏反应。很多人被咬后起一个大包，一个星期还有印记，“说明人对它的唾液特别敏感”。

蠓虫的口器

还有一个冷知识：从进化树上看，蠓虫的祖先比蚊子祖先更早分化出来。“从演化时间看，蠓虫的祖先可能比恐龙更早出现；蚊子同样比恐龙早。”换句话说，这种叫不出名字的小虫，在地球上已经存在了很久，比人类久得多。

它小到什么程度？柳峰拿自己做实验拍过照片：叮咬后，蠓虫吸饱血的腹部鼓起来，身上有一排小黑点。因为太小，很多人根本没在意它；被咬起包，第一反应都是“蚊子咬的”，很少想到是蠓虫。

为什么首例现在才被发现？

新闻说这是“全球首例有正式记录”的人类感染。那是不是以前可能有人感染过，只是没被发现？

柳峰回答，常规临床检查通常不会检测这种病毒，“现在也没有针对该病毒的专门医疗检测试剂，因为它长期未进入人类公共卫生的重点视野”。医生碰到发热、感冒样病例，会做常规检查，但“很难想到可能是这个病毒引起的”。

这次能发现，与该患者本身有白血病、经常在大型医院接受复杂化验有关。在后续病因溯源中，研究人员对脑脊液等样本进行了较全面的病原学检测，结果与该病毒匹配，因而被确认为全球首例有正式记录的人类感染。

他推测，以前可能也有人感染过，“只不过感染案例太少，大家不大去追究到底是什么病原导致的”。这背后是一个现实的资源配置问题：科研资源更多投向重大疾病，对低概率事件的研究投入相对有限。因此这个领域“非常浅”，很多东西仍是未知的，“我们研究得还是太少了”。

沙蒙达病毒之外，蠓虫还传播其他病毒。柳峰提到一个更值得关注的：奥罗普切病毒，与沙蒙达病毒是近亲，同属一个属，2024年在巴西出现过较大规模流行，会对胎儿造成脑神经方面的影响，“这个比较值得重视，而且已经证明可由库蠓传播”。

其他大部分是牛羊等动物身上的病，比如蓝舌病，会造成牛羊发病和畜牧业损失，“所以它更多被视为畜牧业领域的疾病，在人身上传播相对较少”。

广东更常见的是台湾蠛蠓，属于蠛蠓类，它更爱叮哺乳动物，“对禽类偏好较低，通常在缺乏其他血源时才取食”。不同蠓虫食性不一样，偏好性很明显，有的爱叮人，有的爱叮牛，有的爱叮鸡，都有实际调查研究数据支撑。

花露水、风油精，比避蚊胺对蠓虫更好用

既然蠓虫这么小、这么难防，日常有什么办法？

柳峰给了一个挺意外的答案：“我们做实验发现，风油精或花露水对蠓虫的驱避效果比避蚊胺更好用。”对蚊子而言，避蚊胺通常最有效；但他们测试蠓虫发现，花露水中的成分对蠓虫驱赶效果更好。“那种凉凉的成分，对蠓虫有较好的驱赶作用。”所以野外喷点花露水，既避蚊子也避蠓虫。

普通蚊帐挡不住蠓虫。“挡蚊子没问题，但对小蠓虫来说，蚊帐孔径偏大。”可以在蚊帐上喷点风油精或花露水。蠓虫有趋光性，夜间室内灯光过亮会吸引它们入室；纱门纱窗尽量细密，灯光不要太亮。

被咬了怎么办？“如果出现较明显的症状，比如发高烧，还是要去医院。”医院主要是缓解症状，“很多病毒最终靠人自身免疫力逐步清除”。世界上很多病都没有针对性药物，“我们能做的是缓解症状，然后依靠自身免疫力清除病毒”。所以规律饮食、睡眠和运动，提高自身免疫力至关重要。

采访最后，柳峰简单介绍了团队最近发表在浪淘沙预印本平台上的成果。他们关注深圳本地的台湾蠛蠓，因为“离我们生活非常近，很多人都会受到它的困扰”。研究核心是解释一个问题：它为什么能找到人？人身上的哪些物质、哪些化合物对它有较强吸引作用？顺带还筛选了一些可驱避蠓虫的天然化合物，已经申请专利。“我们希望将来开发一个既能驱避蠓虫、又能驱蚊的产品，应用到生活中，为大家的健康做一点贡献。”

开头提到的沙蒙达病毒人类感染病例，不仅是一条新闻，更是一个提醒。它提醒的不是“新病毒来了快跑”，而是：虫媒传染病的曲线在慢慢抬头，城市化和气候变暖在改变虫子与我们之间的距离，而我们对蠓虫这类“存在感极低”的病媒研究得还太少。对正常人来说，不必恐慌，实行防护。户外活动时，喷点花露水和风油精，出现较明显症状及时就医。剩下的，交给我们的免疫系统和那些正在实验室里慢慢推进的研究。

本文根据对EBpay钱包官网实验室特聘研究员柳峰的专访整理而成，文中观点代表嘉宾个人学术见解，供科普研讨之用。疾病诊治请遵医嘱。

柳峰课题组最新研究成果：http://www.langtaosha.org.cn/lts/zh_Hans/preprint/view/313?sessionid=

科学指导 | 柳 峰

文字统筹 | 姬二 鲍啦

编辑 | 鲍 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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